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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養中年電影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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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上的性與怪癖

    一個有趣的現象,加拿大的英語片可以競爭奧斯卡最佳影片,但是法語發音的片子卻只能競奪「最佳外語片」。加拿大因緣際會交會了美、英、法三種文化,我們卻常常忽略其特殊性。有強鄰美國在側,政府又是英語區主導,處於弱勢的法語區魁北克省,從獨立公投到天主教歷史文化傳統,特殊的背景讓它孕育出不少優秀的藝術創作者。(馬克吐溫曾說在蒙特利爾隨便丟石頭都會砸到教堂的玻璃)加拿大法語片常被誤認成法國片,在多重文化的混血、薰陶結果下,這裡已形成了一股不同的電影勢力,在好萊塢、英語區的強大壓迫下仍蓬勃發展、另闢了蹊徑,有一定的能見度。「老爸的單程車票」、「迷情漩渦」、「蒙特婁的耶穌」,還有這次影展的「愛瘋狂」、「末路狂媽」都屬加拿大出品的法語片。

    台北電影節的官網上寫說,此回最大的驚喜就是羅伯.勒帕吉(Robert Lepage)的焦點導演專題,自己也選了兩場進戲院去膜拜這位魁北克劇場奇才,果然聞名不如相見,而「偷腦」、「無能無不能」兩片的時間搭配不上則令我懊惱至今。這位在加拿大聲望漸高的導演,橫跨了劇場與電影,並身兼編劇和演員多重身分,東方文化更是情有獨鍾,已能與伊格言、柯能堡和阿坎德並稱加拿大四大導演,但卻是台灣最陌生的一位。

    勒帕吉的電影與阿坎德的作品有幾分神似,很習慣丟問題給觀眾,且常常是形而上的哲學命題,例如:「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從何而去?」,但沒有阿坎德那麼尖銳,較偏重「人」本身的哲學,「歷史」「政治」哲學也有,但不是重點。他自承情感、個性上有著雙性傾向,並把自身經驗投射到藝術創作上,這種「共生/複生」的關係不只是一種自我追尋,更隱含著豐富的文化及政治意涵,讓他的作品豐富得可以寫成研究報告,且讓我們透過電影試著去嗅聞勒帕吉所傳達的焦慮與質疑。

「我是誰」?身分認同與共生關係

    當好萊塢不斷地傾銷美國夢,加拿大電影顯然實際的多,他們感受到現實的動盪,並試圖理解從小就「問/被問」的自我認同問題:「我是誰?」打個比方好了,好萊塢電影熱衷描寫「英雄事蹟」,但加拿大電影則更關心:「為何會有這個英雄事蹟?」其電影中的主角常慣有一種準孤兒的狀態,他不屬於任何地方、彷彿沒有身世,無所適從也充滿不確定性。過去的加拿大人面對的是多元族群彼此適應的問題,還有大自然環境的原始與兇殘,現在則陷落在資本主義高度密集下的沒有出口,更要面對永無止盡的無聊工作生涯,除了恐懼更添加了許多無奈。

    「在月球的彼端」中的哥哥菲力浦蓄著長髮、略顯窮酸,是永遠寫不完論文的天文學博士生,從小著迷於太空冒險,青年時得過腦瘤(無法治癒的傷痛),目前迫於生活充當報紙電話推銷員;同性戀弟弟安德烈則是氣象報告名主播,永遠穿戴整齊、生活安逸舒適,在蒙特婁郊區自購住宅,有個同居人卡爾。哥哥討厭弟弟,因為他很無聊、俗氣。他們兩人完全不一樣。(當卡爾在三溫暖內說兩兄弟長得很像時,哥哥顯得有點Shock也不以為然)勒帕吉一人分飾兩角暗諭了兄弟的共生關係,更象徵了兩人都非「完整的自己」。

    氣象播報員和太空人有不同嗎?雖然兩人所從事和感興趣的事業剛好都圍著天空打轉,但是太空人是啟程冒險追求未知,而氣象播報員卻從不懷疑,照本宣科,是截然不同的態度。哥哥質疑,探險起源來自於「自戀」,好比人類以自身形貌去創造「上帝的容貌」,其實他是自溺於過往,與個人歷史打結、無法甩脫,他的太空幻想表徵著原始童真,主人公緬懷過去、停滯不前,如同沉溺在母親安全的懷抱裡,更暗諭了魁北克文化內在的矛盾與無法擺脫的命運;而兄弟兩人長大後的人生全無交集,見面/講電話都吵吵鬧鬧、責難對方,還常幻想把對方放進洗衣機、放大縮小對方,拿來對應美蘇兩陣營的太空二元競賽關係也屬相當有趣。相對地,弟弟安德烈物質生活無虞,但最初的夢想早已消逝無蹤,他的性向也限制了社群生活。

    「懺情記」的自傳色彩更濃,且對國族處境的論證卻更為細密,還不時穿插著看似與電影情節無關的天安門事件來對照。電影故事來回穿梭於1952年與1989年間。1989年因父親之死,皮耶從中國返鄉尋找養兄馬克,原本看似平凡的親屬關係,最後演變成錯綜複雜的身世疑雲,片子從開場就有了希式古典的懸疑風格。交錯的時空、黑色的懸疑也馬上令人聯想到艾騰伊格言電影的曖昧與錯綜,尤其是近作「A級控訴」跟「赤裸真相」。對血緣、性別、認同提出的觀點與質疑,讓這部電影微觀了半世紀的魁北克歷史與文化發展。

    馬克的性別焦慮,主要源自於缺乏父親。他是一位雙性戀者,除與前女友育有一子,平日以同性戀牛郎維生。馬克告訴皮耶希望尋找親生父親,因為想瞭解自己的遺傳疾病─自殺傾向與糖尿病,到底從何而來?由馬克認同的焦慮,可反觀於魁北克複雜的殖民史,發現其同時為墾殖者與被殖民者雙重身份。此外,加拿大人總是必須不停地說明:「我『不是』美國人!」-我『不是』誰好像比『是』誰還重要,就像馬克希望自己『不是』神父私生子。而他被神父操控的同時,也施暴、壓迫於女性與少數民族。皮耶瘋狂似地找尋養兄的情節(大陸本片譯為「我為兄狂」),也不無暗示兄弟亂倫的情愫。皮耶的身心理都充滿彈性,大方接受東方文化,似乎也有不排斥同性戀的曖昧傾向,雖有著與養兄不同的童年,卻承接了他的命運,這其實是貫徹了勒帕吉向來對於「共生」意象的執迷。而影片原名「告解室」,既指教堂,也指色情場所妓女服務的小房間,性與宗教兩股力量微妙地「共生」。

「我從何而來」?曖昧血緣與母性匱乏

    加拿大人以其處境,常常去質疑多元與平等的問題,好萊塢則偏好頌揚平等,試圖抹平中心/邊陲的差異,但在現實中大聲吶喊平等的,卻常常是粉飾太平,表面下的真正危機是好萊塢沒說的。移民應有的焦慮,到了好萊塢手上,卻變成一個個童話成真的美國夢,新移民在機會之地安身立命甚至大展鴻圖,卻不曾對自己失落的歷史有任何感受。大家一定記得「迷情漩渦」中那條腐朽的老魚,講述了挪威漁夫的過往,他們的生活、民謠(可怕的歌詞內容)等等。過去歲月縱然動盪紛乘,但比起安靜卻沈重的現時加拿大,似乎更加豐富。當美國電影急欲塑造出「美國正確」時,加拿大人似乎更關切如何更豐富自己。歷史的牽絆人無法卸下,但千萬不能投降於此。

    血緣與遺傳,是永遠無法擺脫的宿命。人不能選擇親戚,即使你們無法互相理解。「在月球的彼端」中,母親是一切的開端,也是兄弟血緣的最初關聯,而月亮在東方哲學中則是陰性/母性的象徵,母親與登陸月球是兩人的共同記憶,也成爲兄弟間溝通的無形橋梁。父親則始終沒有出現在電影中,隱喻著一種「失根」的狀態。母親去世後,哥哥回老家整理母親遺物,捨不得的全打包擱放房間,並認真養著母親留下的小金魚;弟弟只要了那個當年橫隔在兄弟中間的沉重書櫃,象徵他想要離開母體的冒險渴望,以及難以割捨的生命聯繫,卻在聖誕夜獨自受困安養院電梯中。

    太空漫步的太空人有如連著臍帶,讓人聯想在母體內漂浮的嬰兒,更影射著似有若無的戀母情結;年輕時打扮入時的母親,以美麗的小腿自滿,更拉著太空人轉圈跳舞。太空人和母親彷彿漂浮在不同的時空,和諧溫暖地看著有時茫然無助、有時爭吵不休的兩兄弟。母親罹患糖尿病,疑似久病厭世飲水過量自殺,但她卻從來沒有對菲力浦提過類似的想法,與母親緊密相連、最親密的哥哥卻是從醫師及弟弟處聽來此事。(PS:勒帕吉之母同樣死於糖尿病)

    導演勒帕吉自陳,因為這齣戲他被迫回顧自己的青少年時期,想要追本溯源弄清楚自己從哪裡來。「在月球的彼端」指的就是被漠視、不被承認的自身存在。導演身為公開出櫃的同志,同志弟弟安德烈多少有他自己的影子,而導演要追捕的,不是月亮或她的反面,也不是名聲地位,而是青春期的理想、逝去的甜蜜家庭,還有家人間的溫暖包容。這個追溯自我身份的旅程,讓我們懾服於勒帕吉的博學與聯結能力。

    「懺情記」最後解開馬克身世之謎的也是血緣-遺傳的糖尿病。馬克在日本自殺後,皮耶帶著馬克的孩子來找神父賠償,希望他能擔負起醫治小孩糖尿病的醫療費。因皮耶的父親亦死於糖尿病,皮耶自己也經常感到頭暈目眩。神父點醒皮耶說馬克也有同樣的癥狀,這些都是糖尿病的前兆。皮耶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馬克與自己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

    殖民歷史與天主教文化傳統,成了魁北克人不能承受之重,而這個枷鎖則被勒帕吉轉化為電影裡的複形父權形象。當年背負著告解秘密的小神父,後來還俗成了同性戀外交官。他雖放棄宗教上「父親」稱謂,卻對當年被壓抑的慾望宣洩,利用金錢來操控馬克,即使最後他的兩段情/慾都遭到拒絕(他曾愛上瑞雪,希望當孩子的父親,還差點騙了我們),其實仍主宰了馬克的命運。然而真正的父親因亂倫不敢承認這個私生子,自始至終沒有疼愛,也沒有懺悔的意念,僅以「老婆無法生育、臥病在床」當作藉口,而他最後的告解對象卻是偶然的乘客希區考克,他說「實情對他太殘酷了,他如同弄瞎眼睛,視而不見!」。而希區考克在拍攝片場主宰著電影拍攝,巨大的背影則象徵著美國強大的資本力量。馬克只生不育的孩子,代行父親職務的先是那名印地安舞者,後來則是皮耶,負擔小孩醫療費的則是神父倫常與性向的紊亂,更反映了魁北克與法國和聯邦加拿大的曖昧血緣。

「我往何處去」?從共生到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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