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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美國悲劇-《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觀影心得

        若讀過時報出版的《石油世紀》一書,或可粗略搞懂廿世紀石油促使了資本主義與現代工業的發達,卻也造成世界強權與地緣政治的錯綜糾結。但不論我們要歌頌石油對經濟發展的貢獻,還是從生態的立場批判,都必須先了解石油的故事。此外,知名紀錄片《華氏911》(Fahrenheit 9/11)即針對小布希的反恐戰爭進行過舖天蓋地的批判。全片以幽默諷刺的手法,鍥而不捨地揭露布希家族與沙烏地王室密切的關係,還有賓拉登家族曾是小布希大金主的事實。小布希忽略911恐怖攻擊行動前的威脅警告,事後又故意避談17名嫌犯中有15名是沙國人的事實。一切似乎皆因石油這個「黑金」而起。

        《黑金企業》改編自美國作家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1927年發表的小說《石油》。影片與《險路勿近》同樣取景於德州南部的荒蕪沙漠,描述了虛構的石油大亨丹尼爾.普蘭優在十九世紀末廿世紀初的石油探勘潮中逐步發迹的故事,同時也概括描繪了宗教勢力在貧窮落後的美國南部鄉村擴張的過程。主角是一個到處尋找油礦、說服民眾租地讓他鑽油探勘的商人。雖然本片表面看來像是部個人的奮鬥成功史,但它卻是對人性挖掘的徹底悲劇,就像石油探勘的劇情一樣,兩者之間有種刻意的對照。如果要再放遠眼光來看,它更像是美國從西部拓荒到資本主義萌芽的縮影。影片更預示了石油之戰的背後利益紛爭,最終可能是要償還血債──There will be blood!?

        很多影評人選擇了對導演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批判的角度著手。從挖掘色情電影內幕的《不羈夜》(1997),到解剖人性心理幽微的《心靈角落》(1999),安德森一直都是影評寵兒,美國電影藝術學院也對這個無師自通的神童賞識有加,拍《不羈夜》那年他才27歲。與昆汀.塔倫蒂諾和凱文.史密斯一樣,安德森的師父是電影錄影帶,非科班出身。只是和堅持風格的昆汀不同,安德森一直在變化與跳躍,他的電影也常令人想起既有的經典名片(例如《心靈角落》與《銀色性男女》(Short Cut)、本片與《大國民》、《巨人》、庫老妖的名片),因此安德森始終被定位為有「潛力」與「野心」的導演,上不了殿堂。但《黑金企業》的表現,毫無疑問安德森已經超越自我,從一個擁有技巧的年輕導演,準備擠入一流大師之林。

        本片另一焦點自然就是大家談論許多的男主角丹尼爾.戴.路易斯(Daniel Day-Lewis)的表演。丹尼爾以對角色的融入與專注聞名,拍戲前總愛以苦行僧式的「方法論」讓自己進入演員狀態(《以父之名》蹲窯子數月,《大地英豪》的野外求生,《敢愛敢鬥》的拳擊訓練,以及本片中對美國南方口音所下的功夫)。丹尼爾的音聲傳遞極佳,具壓迫感的強硬口氣,有一開口便鎖住場面的舞臺魅力。他詮釋人物能量厚重,情緒飽滿豐盈,完全展現了角色的各種面向,成為支撐著這部長達兩小時半的影片的最大力量。演出對手戲傳教士的保羅.丹諾演出空間明顯受到侷限,但仍成功帶出了該角色虛偽與野心的兩面性。

        《黑金企業》的開場戲長達十幾分鐘沒有對白,以幾近默片的形式做爲序幕。這段嗡嗡如呻吟般的樸素鏡頭,只有混身泥土的普蘭優爬進爬出洞穴。男主角隻身在荒涼沙漠中尋找油礦,孤獨而危險。此段影片強調了大自然無情限縮人類的龐大力量,給人一種無法喘氣的壓抑感,也簡要勾勒出主角普蘭優早年事迹,頑強不屈的個性造就了他的命運,也形塑出主角被家庭及上帝拋棄的孤絕感。汩汩湧出的黑金點燃了他心中的炬火,普蘭優嘗到了發財的甜頭,石油從此成爲他人生不擇手段追求的唯一標的。這個野心家帶著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H.W.開始了終生的開採之旅。石油照亮了世界,也同時擠壓出人性的貪婪與競爭。

        普蘭優總是冷酷而神秘地面對群眾,不輕易表露內心變化,而10歲的養子H.W.(他的父親,可能是之前的參股合夥人,死于一次勘探事故)也總是出現在說服群眾的關鍵時刻。基於那個時代對於財富啓示錄的不變信仰,最終當地的人們還是都接受了他。後來,農家青年保羅登門出賣自家的油源情報,希望油井能帶動小鎮經濟發展,使普蘭優得以用賤價購入大片油田一夕爆富。人們相信石油的開採能夠帶給他們一次改變的機會。同時,一個自稱爲「信仰醫師」,象徵著舊時代純潔靈魂的傳教士伊萊也出現了。

        保羅的雙胞胎兄弟伊萊(保羅.丹諾分飾)是唯一敢站出來向普蘭優對抗的人。伊萊披著傳教士的外衣,靠著卓越的口才與表演天賦將善良鎮民控於股掌。他在教堂中爲信徒狂迷趕鬼,聖靈附身猶如石油濺滿普蘭優身上一般。伊萊希望普蘭優捐贈教會擴建,卻遭普蘭優譏諷虛偽與言詞挑釁,埋下兩人衝突的引線。伊萊受辱後,回家歇斯底里地毆打父親。他在靈魂國度中的自大,和普蘭優在「黑金」中的不可自拔如出一轍。霸氣的禿鷹資本家對抗人格分裂的傳教士,猶如美國社會黑暗體質的獨特顯影。兩股勢力相互競爭,但也彼此依存。當普蘭優爲了修建油管被迫加入「第三啓示教」時,伊萊藉此機會在受洗臺上狠整普蘭優,他歇斯底里地要普蘭優喊道:「我是罪人!」,但普蘭優同時低頭自語:「我的輸油管有望了!」。兩人至此成為纏鬥二十多年的仇人。

        普蘭優沒有感情生活,這個世界只有兩個人能觸及他的內心。一是他的養子H.W.,然而因爲油井的一次爆炸意外H.W.失聰了,普蘭優冷酷地將他抛棄到孤兒院,即便後來接回,但父子關係開始疏遠;另一個是冒充同父異母兄弟前來投奔的流浪漢,一度獲得普蘭優的重用,甚至引起H.W.的妒忌而放火燒工寮。普蘭優向冒名的兄弟說了一些心理真話:「我恨所有人,我的夢想就是賺足夠的錢,使我可以遠離人群!」。當他後來發現此人是假冒者時,冷血地開槍將他擊斃。在深夜展讀素未謀面的親弟弟日記時,流出了他在全片中唯一的一滴眼淚。

        經過多年不擇手段的財富累積,普蘭優早已富甲一方。他在空曠的豪宅中坐擁金山,依然難逃孤老的下場。這些年他不顧一切清除阻礙,在獲取石油和財富的同時,逐漸喪失了人性與靈魂。此時,已成家的H.W.決定開創自己的事業,老羞成怒的普蘭優至此才說出H.W.身世真相,他只是利用世人同情小孩來招攬買賣的幌子,終於將他最後一個親近者推向遠方。信徒越來越多的伊萊最終不識好歹地登門拜訪,尋求金錢援助。血氣與酒精不可遏止的普蘭優,用保齡球棒殺死了野心勃發的伊萊,他坐在地上,說出全片最後一句臺詞,「我結束了」。這句語帶雙關的台詞既是「我用餐完畢了」,又像承認「我完蛋了」,是他的派頭,也是他在人格面的潰敗註腳。瘋狂最終戰勝了理智,大亨也完成了命定的自我毀滅。「血」因此成為得到財富要付出的犧牲和代價。

        作爲講述石油大亨傳奇的電影而言,《黑金企業》看似不夠轟轟烈烈,甚至有點平淡。電影的整個過程,其實是導演在「展示」普蘭優這個角色,是以人物而非情節爲重心。人性的綿密著墨與人物刻畫的真實是這部電影真正好看之處。片中角色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秘力量,吸引觀眾探究是甚麼樣的背景,造就了這樣沒有血肉的虛無暴發戶?兩個主要人物都在觀衆眼前慢慢演變著,當自信與渴望擴大成無止境的野心後,便吞噬了自身的成功目標,成爲人性的主宰,任何擋在面前的障礙,都將被毫不留情的粉碎。野心沒有滿足之日,掠奪最後成了習慣,甚至成了生活本身。石油不是問題的本質,人性的貪婪和狡詐才是最終的主題。

        一個人窮盡畢生,竟發現最成功的事是把自己變成一個自己討厭的人!這全是萬惡資本主義的罪孽嗎?如果只是那樣,悲劇不會不斷重複擴大。普蘭優的孤傲註定沒有朋友,他不願對舊勢力妥協,放棄將財富用於建立美好天堂的機會,也沒有選擇付諸宗教幻想獲得救贖的可能,他把自我完全消融於純粹的物質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屬於個人的悲劇,但如果沒有那些與他對抗的人,他不可能獨自演完這場悲劇,因此,這其實是一個時代的悲劇。安德森創造了一個複雜深沈的角色,他對於黑暗、扭曲人性的看法與描繪真實且細膩。他沒有顯得做作或說教,冷靜平穩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此外,影片長時間表現出一種強烈的平靜與沈默感,使它具備了一種與衆不同的情緒張力。即便看不見任何的奢華符號,人類在財富面前的嫉妒與貪婪卻可展現無遺。電影是視覺的藝術,不靠言語,而靠畫面鏡頭來營造主體敘事,以增加觀者無限格局的想像,這是一種純粹的電影力量。本片攝影特寫畫面不多,幾乎都呈中景、全景。這種取法經典西部片的拍法,更讓全片展現出蒼涼大器的荒寂感。安德森的影像魅力,讓明明是創新的電影語言,卻穩重看不出斧鑿;而明明是誇張外放的演技,卻因為紮實的影像氛圍,讓人物內斂真實!史詩格局的「石油開拓史」與卑鄙小人的「勾心鬥角史」可以只是一線之隔。

        從整體風格而言,本片倒是與《險路勿近》有很多相似處,如同樣以德州荒漠爲背景且帶有西部片色彩,同時體現「無聲勝有聲」的特點,讓對白成爲次要,著墨在人物神態及其內心世界的變化。不過《黑金企業》並沒有情節曲折的故事,更像是一個人物的傳記電影。從故事到音樂,《黑金企業》都非常好的複製了廿世紀初期騷動不安的矛盾氛圍。影片配樂是年輕的英國爵士樂手強尼格林威(Jonny Greenwood)。多變的音樂型態時而潛伏,時而浮現,看似毫無章法,卻無所不在,跟畫面黏稠不可分割。成功地讓影片在該有情緒的地方,呈現出飽滿的戲劇張力;也讓人物的情感狀態,隨著跳躍的音符跟著抑揚頓挫。

        本片雖有電影冗長與結尾突兀之議,但它所帶來的刺激性毋庸置疑,結尾若拿來跟開場那寂靜沒有對白的戲相對應,反而有一種反高潮的況味,呈現一種說不出的神秘力量!回到現實中,石油公司現在每找到一桶油,在過程中就要花掉6桶油。油價自2001年以來翻了一番,物價節節高漲,人民自是痛苦萬分。聰明的美國政府知道唯一能讓西方石油公司存活下去的辦法就是出兵中東,掌握油源。在新能源新霸權還不知道是誰的情況下,這些變化很可能伴隨著舊經濟體制的解構,帶來更多的混亂和衝突。但是,拜託,就算我們都是無知愚民,也不要因此拿著鐵鍊栓著我們,逼著我們高高舉手喊愛國。政治其實沒有顏色之分,如果你一點都嗅不到政客口袋中的銅臭味,那麼請多看幾次《黑金企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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