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影養中年電影部落格
  • 87924

    累積人氣

  • 10

    今日人氣

    4

    追蹤人氣

意志的勝利

隔了兩天,李安拿到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台灣人也沒有單純的感到祝福與高興。成為亞洲第一位獲此殊榮的導演,他的成就已經遠遠超過日本電影大師黑澤明。李安以一個亞洲人、獨立製片,再加上「不討好」的同性戀題材,在美國電影界得到如此肯定,著屬不易。謝詞中,他智慧圓融地感謝了兩岸三地的觀眾,然而媒體卻只圍繞著扁連馬的幾封賀電,爭論著:「李安究竟是『什麼之光』?」台灣人啊!我們到底怎麼了?

    因為有王建民,讓台灣民眾關注美國職棒;因為有李安,奧斯卡與我們有了直接聯結。(巧的是李安當年就是去為中華青少棒加油認識老婆的!)這是人才外流的問題?還是全球化地球村的洪流呢?李安的電影獲得肯定,到底是他去配合西方的標準,還是影片中保有的東方風格獲得肯定?不管你喜不喜歡(美國或中國),許多的事情都已經發生在我們周邊,台灣無法自外於世界。剛開始全球化可化約為西方勢力(尤其美國)的延展,但發展至今已非如此簡單的認知。文化的「侵略性」與「滲透性」就像空氣般,無色無味,卻綿密而深遠,東方文化會進入到西方,西方文化轉進到東方時也會因地制宜變了面貌。從飲食、運動到電影都一樣。當台灣當局還在那裡「爭」獨「吠」統,當媒體還在狂批猛論『什麼之光』時,我們可能已經又進一步被捲入了全球化的洪流之中,而且早已無法自拔,卻不自知。

 

在國際電影舞臺上,李安的作品是個特例,可謂是做到了既世界又東方。首部在美國拍攝的台灣電影「推手」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魅力;接著「喜宴」打破禁忌,首創臺灣電影較少碰觸的同性戀題材,並一舉奪下柏林影展「金熊獎」,讓台灣觀眾有了切換對「同性戀」視角的台階,片中女演員金素梅的漏點畫面更是「保送上壘」的通過了電檢。一九九五年,他開始進入好萊塢執導,九六年的「理性與感性」為他再度拿下柏林影展「金熊獎」,更得到奧斯卡七項提名,證明他不只能導華語片,也能導西洋片。回到了華語片「臥虎藏龍」,特殊的東方敘事美學更讓此片獲得無數獎項的肯定,更締造了美國外語片難得的高賣座紀錄,瘋狂掀起了一陣東方武俠旋風,讓外國人再一次體現東方儒道典雅之美及有別於科幻的俠義風情。但是,商業奇幻片「綠巨人」,跨足至好萊塢為商業導演體系,浩大龐雜的製作成本,舉重若輕的後製特效,卻成了荒腔走板的「四不像」,不僅重創了李安,也惑亂了影迷,我們熟悉的「李安」哪裡去了?但是到了「斷背山」,李安完成了極度「不可能的任務」,也注定他必名留青史。

    從東方到西方,人們看到了李安的不同面向,形容詞或有差別,但他的作品中蘊含著豐富的儒家思維敦厚而融通,內斂而飽滿。在寬容中處處藏有機鋒,無論是「冰風暴」、「與魔鬼共騎」或「斷背山」都精準地踩到美國歷史與社會的痛處。箇中緣由自是與李安涵融東西方文化的人生有關,但更和他多年在美國打拼,卻矢志不變的東方儒者本色有關。現在只要是訪問李安,盛讚他的成就時,他都謙稱這不是他個人的成功,而是來自文化的薰陶。『任何人都需尊重自己的文化,時間久了,屬於自己的東西就會發酵。』

 

 個人極為欣賞李導演的謙沖性格,喜歡他真誠的特質,他善於反省,更懂得留白,這正是當前台灣最最缺乏的特質!因為真誠,而有了質樸感人的力道。就像「斷背山」,雖然是同志題材,李安從頭到尾都沒有強迫我們接受同性戀,更沒有道德說教,開闊的視角讓觀影者心裡自然而然有不同感受,看後的感覺基本上是舒服的(道德觀過強或觀影年齡太輕者不一定有此感受)。這是一種對人性的寬容,並對多元文化的尊重。這跟許多影片刻意選擇同性戀題材來得獎自慰,或在影片中穿插幾個同性戀角色藉以製造影片話題的作法是大相逕庭的。

我會去看「斷背山完全是因爲喜歡李安(或者應該說,我其實對於李安個人的興趣遠大於對他電影的興趣),好奇一個循規蹈矩、內斂自持的「好人」,一個成長於保守家庭、個性不很叛逆的小孩,怎麼拍得出複雜多樣的電影?雖然對於同性戀電影我一向採取保持距離的態度-但同時也或多或少包含有對於張藝謀「英雄」與陳凱歌「無極」之流電影的厭惡。空有華麗虛假終究是要讓位給質樸真情的。甫看完「斷背山」,坦白說,內心底處的感受並不多(我沒有像朋友說的雙眼蓄著淚水,更多的時候我和恩尼斯傑克一起沈浸在他們的斷背山度過的快樂中。)甚至在想:如果「斷背山」的導演不是李安的話(例如格斯范桑),我會不會進戲院?這也影響到我寫這篇文章的切入點始終難找。但是到了經典賽舉行、李安得了奧斯卡,我這才想起:為何末代皇帝是貝托魯奇拍的?然後加上金獅獎的那句得獎感言:「不悶,騷就出不來。」於是我有了初步結論:屏東人看懷俄明的風景,就是比美國人還抒情,再加上同志牛仔與李導的傳奇東方味,成就了獨特的斷背山」風景。

     電影前大半段時間營造了恬靜舒懶的自然風光,將那段最好的時光以無拘無束潑墨法筆觸寫意地表現:羊群慵懶颟頇地穿過溪澗與山巒,絢麗的流雲和遼闊的森林,配合時現時隱靜静流淌的吉他和絃,感情的深度與力度在不經意間得到積累,並抽象出寄棲於個人內心深處暗藏的綿密情感。就像李安所言,「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那是一種對純淨生活的眷戀和緬懷,更讓兩個男人的情感跨越了自然與禁忌。在原始的環境中,傑克與恩尼斯是無所顧忌的快樂。看似散漫的場景,實則是匠心巧置下綿綿不絕的太極推手,讓觀衆不知不覺中忘掉性別的錯位,掉進劇中人用一生編織的情網。自然的環境都是本能的,包括愛情,沒有污染與約束,文明是對人性加以折磨試煉的狡飾。逃避只是一時,被掏盡內臟的羊隱喻了他們的歸宿,羊是宗教的祭品,更意味同性之戀終究淪為社會的犧牲品。

   工業文明創造出發達經濟,卻也衍生成孤獨的個人社會,「斷背山」適巧呼應社會壓力加諸於邊緣個人的無情與殘酷,李安以一種不一樣的眼光,同情地看出不一樣的可能:蒼茫的山稜、無爭的白雲,才能包容任何個人,細緻地訴說「愛是大自然的一種力量」。但自然困境其實隱含著了道德困境,兩個男人爲了暫時逃避生活束縛而來到斷背山,與世隔絕的大自然讓生靈彷彿陷入一種困境,而後通過愛情獲得一種心理上的安頓,其困境與水手在海上互虐的景況類似。

    影片的下半部仔細地敍述了別後再聚的廿年時光,講述的是兩位男子各自回到「凡間」娶妻生子,在現實社會禮教中掙扎生活、爭取自我認同的悲涼歲月。一年一次的見面只是點綴,冗長瑣碎的家庭生活才是生命的主題。當兩人在重逢刹那的緊緊擁抱,似乎要將對方揉進自己的生命裏,表達出對無聊重複的家庭生活的忍耐與痛苦。影片中到處散發的是孤獨和寂寞,傑克與恩尼斯與社會扞格不入,恩尼斯妻離子散,傑克魂飛天外,他們只想擁有對方但卻終不能夠,雖有家有室卻只能一生擁抱孤獨入睡。當傑克離去後,恩尼斯只能孤獨終老、離群索居,在酒意中回想斷背山的美好時光。一張斷背山的相片和兩件帶血的襯衫,最後還是只能藏在衣櫃裡,那說不出的愛、圓不了的夢、人生無止盡的憾恨,一如他再也回不去曾有的「斷背山」,物是人非事事休。

    美國人所崇尚的西部片是那種在拓荒時期所形成的男性沙文牛仔神話,馬革裹屍的男性氛圍,在黃沙、馬背、槍彈間交織匯聚的橫軸,而「斷背山」反其道而行,沒有誇張的服飾,沒有娘娘腔,傑克和恩尼斯像普通男人一樣。之前自己有個先入為主的看法,因爲獵奇心理才使得同志電影變得流行,也的確有許多同志電影只是噱頭、只是江郎才盡的急救手段。而反對同性戀題材電影者的理由,大抵是害怕更多的觀衆因受到啓發而被影響。這樣的認識,就像是剛開始「愛滋病」初始的宣傳一樣,社會大眾會去質疑將疾病防治經費花在這裡到底對不對?會不會有更多的青少年因此改變性向或「勇於嘗試」?

    看過一些文章寫道,同志之愛不必然是零與一的依戀關係,在禮教世俗的異樣眼光底下躲藏最可怕的並非壓力。最可怕的還是在「愛」裡頭消磨,愛一回傷一回。同性戀並非說「上帝說不可以那樣」就可以解決的,我們該學習的是永遠不要將人分類。公衆對待同性戀的態度,從一開始的跳腳加冷眼旁觀,到現在的「雖不滿意,可以接受」,人們寬容的演變我想不是爲了趕時尚,而是更多的人體會到沒必要對別人太苛刻(抑或是他人瓦上霜,與我何干?!)!但「斷背山」若由我來分類,個人認為它是講人在壓抑社會中的問題,我比較體會不到箇中深刻的愛情。牛仔文化、同性之戀都是題外話,任何時代任何境遇下,都有類似的艱苦忍耐,電影中的社會背景只是一種藉以發生的條件。

    本片受到了極大程度的認可,我想應該在於李安的中庸有度,那種平和無半點傾斜的視角,並且對傑克與恩尼斯之間的同性之愛採取跨性別的態度之外,他對每個人物都用一種寬容淳厚的眼光在看待,比如說恩尼斯的妻子阿爾瑪,她是最早的知情者,痛苦壓抑著心中的秘密。李安對於這個人物充滿了同情,他用東方式的隱忍來詮釋人物的痛苦,每個人在影片中都是無過錯的,是社會的扭曲造成了每個人的痛苦。寬容正是李安影片的態度。

    李安在接受訪問時說過:「台灣整個文化就是很壓抑,一個少棒,台灣就瘋掉了。台灣老是敗部、弱勢,所以我需要強勢來依靠。」當經典賽日本連敗給韓國,王貞治回答媒體:「因為韓國人的求勝意志比我們強!」心強,所以棒強。於是我們應該知道,慘敗日本是因為我們心中那個可以依靠的東西-「求勝的意志」-消失無形了,我們不戰而懼,所以未戰先降。

    而說回來電影,自從「臥虎藏龍」得獎後的「中國大片」一味的跟風基本上是失敗的,甚至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主因簡單:「心術不正而淺薄也」。李安說:「寶劍出鞘就要見血,拍不出新東西,就不要拍。」大片不是燒錢比卡斯,真誠用心才會成功,創意才是一部電影的靈魂和核心價值。我真是不想談「國片」,如果台灣政府不曾為電影工業盡過心力,人家得獎就不要逕往自己臉上貼金。開心看到李安得獎,並不是因為他成功了,才引以為榮,而是他代表了在自己專業領域上默默耕耘並孤獨堅持的平凡人,並且常保謙遜。支持,更不一定要是金錢,而是一種深入心中的影響,不要小看了自己生長土地所滋養我們的養份。

    美麗的故事,總是呈現不完美的人生;偉大的作品,也不會因道德而失色。在烏龜的世界裏,昂首是一種使命。建設一個新的事物遠比摧毀它要來得艱難,而衝破意識形態的牢籠更是一種解脫。李安走出了台灣,走向了國際,從此得以擺脫台灣的內耗困境,不被僵化的意識形態捆綁。這樣的故事,是一個沒有國界,唯有真誠創作的境界。台灣該學習的,又豈只是電影!全世界都看準了中國市場,近在咫尺、卻像遠在天涯的台灣,難道真的只能自憐怨嘆?

    最後以李安《十年一覺電影夢》封底的一段話作結「拍電影就是這樣,它可能是個俗套。可是戲假情真,它是很真切的一個體驗,裡面有著我多少的掙扎它影響著我,也影響過許多人的生命、生活及情感。
 它是我與幻想扭鬥、企圖將它顯像過程中的一抹留痕。
 它是我將思緒表達在紙張、膠卷、音符等媒體上的一個烙印。

 它是一種顛倒眾生、真情流露的做作。

 它是我的青冥劍,是我心裡的玉嬌龍。

 它是我企圖自圓其說所留下的一筆口供。

 它是我想要了解這個世界的一點努力。」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