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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養中年電影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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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又四分之一:楊德昌的電影

        記得那天早上在校園遇到木樁,他說愷士死了,車禍。我聽說他剛到《牯》片團隊參與拍片,心裡好生羨幕,更特別關注電影相關的拍片新聞。「聽說導演臨時要他去找個五○年代的舊鬧鐘,摩托車騎出去在金華街路口就出事了!」我的天啊!學長是自命不凡的我在大學生涯裡少數幾個欽佩的人物(當時淡江外宿生房裡放有百科全書的可能就我們兩個),才23歲,為了一個不起眼的道具,荒謬的死去!

告別式的時候,我們討論著楊導會不會過來,結果沒有,是NJ和兩個工作人員代表來了。那時候我想:「好個楊德昌,我不希罕你的電影,有人為你犧牲,你連捻香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嗎?」十多年過去,我一直謹守自己立下的諾言,再也沒看楊導的電影。2000年,53歲的楊德昌和35歲的彭鎧立在美國結婚,媒體一陣韃伐,心中對他的負面印象烙印得更深。直到楊德昌離開塵世,我才開始把珍藏多年的影片拿出來一一補課,並在去年的金馬影展期間重看,但這篇文章至今又拖欠了半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老了許多,雖然沒能完全明白小四為何一定得殺了小明,也沒注意洋洋在《指間的重量》、《流浪神狗人》裡表現得好不好,但看著台灣媒體對於楊德昌過世的報導,其中有不少無情的狗仔批判,態度中所反映出來的社會價值,真是令人不忍卒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楊德昌走了,台灣那段高潮迭起、精采繽紛的新浪潮電影年代也算正式結束。那個年代帶起國片高潮的舵手們,有人轉戰好萊塢,有人還在拍看不太懂的電影,有人改行賣琉璃。楊德昌,則一去不回了。

台灣社會的八○年代快速變動著,電影也由兩廳式的瓊瑤愛情片與純娛樂功夫喜劇片,展現出一股全新風貌。《光陰的故事》被視為台灣新浪潮電影的開端,楊德昌執導的那段《指望》更被讚譽有加。不少對台式劇情片失望的影迷發覺有人開始要用不同的方法來說故事。接下來,《海灘的一天》被稱是楊德昌電影的原型,導演細緻地記錄台灣從農業社會進入工商社會的時代變遷和女性覺醒意識,胡因夢擺脫花瓶稱號,張艾嘉更脫胎成新女性代言人。「法國電影的外觀,台北知識份子的內在」這樣的新台灣電影特色於焉成形。楊德昌以冷竣的鏡像語言,揭示了現代都市的、真實的、疏離的、無情的生活體驗,特別是台北我城。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讓楊德昌正式跨足國際舞台,此片論述深沈,人物架構龐大(請參考維基百科),華語片中幾乎找不到可相與比擬者,它利用了一樁少年殺人事件陳述了一個價值混淆的年代中,「每個人都可能被殺,也都可能會殺人」,而「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你改變的!」楊導用了四個小時來鋪陳造成小四殺人的種種社會氛圍,殺了小明的,其實是「那個時代」。而讓我對楊導的偏見煙消雲散的,則是當我看完了《一一》時,彷彿頓時明白了他想要訴說關於這人世間的一切。

        楊德昌說,片名《一一》是因為他要講的是一些很簡單的東西,有點「且聽我『一一』道來」的味道,英文片名《A One And A Two》則是爵士歌手慣用的開場白。與其說這部電影是在講一個故事,倒不如說它是將一些日常生活片段做總結。故事裡所發生的事再平凡不過,以婚禮開場,葬禮做結束。其中都是每個常人一生中或多或少會經歷的瑣碎事件,卻包容了對生命的懷疑、對過去的追悔、對感情的無奈,以及對世界的不解。只是,楊導一定沒想到,《一一》竟然成了他的遺作! 

        楊德昌喜歡說教,他的每部片都會出現滔滔獨白,表達他自詡為知識份子的自省。就連洋洋的童言童語,其實也是不折不扣的楊式自白,說教的意圖不可不謂明顯,卻包裝得親切而不致反感。我很喜歡片中口白「電影的發明,延長人類生活經驗至少三倍」那樣的說法,對於影癡來說,那是安全而適切的一句話。楊德昌再度向他的觀眾丟出了對於生命的疑惑,疑惑本身並不一定是壞事,只是成長必經的過程,因為「沒有一朵雲、一棵樹,是不美的。

         《一一》的故事情節大致從婆婆昏迷開始,直到她去世為止的幾個月,家裡每個人都經歷了一些事故與變化,最後從中學習到屬於自己的人生課題。這些片段乍看之下缺乏明顯的關聯,最後卻自然地在觀眾腦海中構建出完整的故事網絡。導演用鏡頭描繪了每個角色的生活片段,試圖讓觀眾去體會每一個人物當中的歡喜悲傷。許多導演費盡心思拍一部電影,只為了講一個人的故事,還不見得講得好,但《一一》一次講了五、六個人的故事,每個角色都讓人印象深刻。

 

        關於《一一》的介紹文章與影評實在太多了,對於其中的電影手法如平行蒙太奇、旁觀反射、廣角和長鏡頭的運用等等也有許多探討,所以我就只談些純粹屬於自己、關於劇情內容的感動,我想這就夠多了。楊導的影片並不難懂,它的銳利處在於一種精妙敍事所表現出來的生活繁複性,以及對細節的天才把握,使得影片具有一種詩的力量,乾淨銳角三角的力量。 

變故 

        當家人輪流對著沒了反應的婆婆自言自語時,母親哭訴自己的生命竟然如此空白,能夠與家人分享的事竟然如此之少,因而轉向宗教尋求慰解。宗教或許能弭合精神的傷痕,卻是現代人生存的困頓與悲哀。當敏敏向丈夫NJ哭訴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不是因爲感情的冷漠,也不是缺乏愛,而是從內心到精神的無法理解與溝通。家裡的每個人都只過著自己的生活,誰也無能去關心誰,只有忙與盲。變故改變了原本運行順暢的軌道,但所有的失序卻又像是在自然情況下必然發生。沒有根源,也不是誰的錯。人生也唯有被突然事件阻滯時,才會停下來思考,審視自己的人生初衷。就像楊德昌的某次訪談中曾經提及的一個報導:「科學家將老鼠的緊張基因抽掉,使其沒有警覺,活得輕鬆。可是牠們卻先死掉了!」再者,「照顧太細心的植物,也往往長得不好!」 

好人 

        NJ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有著自己做人的準則,他的經營理念在唯利是圖的商業環境裡,屢屢與工作夥伴扞格不入。日本企業家大田是導演虛構的烏托邦角色,氣質佳,待人真誠。他與NJ坦誠相見的珍貴情誼,不僅是這部電影裡對失序中年男人的巧妙平衡,也是維持住「人生希望」的重要因素。NJ的創業夥伴出爾反爾,讓他一次次被愚弄,他的老實只是在公司需要贏取他人信任時被派出去的工具。「Why are we afraid of the first time? Every day is a new day…」大田的這段話個人非常喜歡,遇見困難時,就算被過多的不確定感包圍,我們也只能選擇勇敢,挺身而出。雖然,工作就是工作,但更多是爲了生存,所以多半還是不快樂。

       初戀 

         初戀是惆悵與成熟的開始,但美好在現實中就只存在於結束的那一刻。婷婷從信差變成女主角,一如所有情竇初開的女孩,在鏡子前不斷試穿美麗的衣裙。開始約會看電影,第一次牽手與初吻。鏡頭切換到NJ在日本的行蹤,他藉出差的機會與重逢的初戀情人阿瑞重敍舊情。阿瑞對NJ當年的不告而別始終耿耿於懷,期望討個說法。當兩人終於心平氣和的說清楚,但過去的畢竟是過去了,「我沒有再愛上過另外一個人」,這是NJ對阿瑞說的最後一句話。當婆婆去世後,NJ坦白地和太太說,他曾經以爲如果他有第二次機會,生活會有不同。可是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生活還是會一如既往。命運總是無聊的重複開玩笑,婷婷就在同時也重複了初戀的宿命。

偽善 

        莉莉與婷婷其實都有小明的影子。但很少人注意到羞澀、善良的外表之下,婷婷也有著覬覦莉莉男友的偽善。《牯嶺街》裡的小明看起來楚楚可憐,會激發男性的保護慾,其實骨子裡卻充滿了心機。以前我不是很懂,年歲漸長後發現其實她的名字不過就是「現實」!「世故」這個東西,是每個人長大就會的本能,我們何嘗沒有淪陷在日常生活的瑣碎中,自欺欺人的活著!婷婷對戀愛充滿憧憬,她認為只要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我們好。當她真正去嘗試時,才發現原來並非如此。原來她既要面對朋友和背叛的掙扎,還要面對失去的苦澀。《一一》裡再次出現暴力事件,承受著青春期巨大分裂的胖子照例舉起了刀,但此回殺人事件沒有直接出現在畫面,我們看到的是事件背後的倉皇和無助,無力感一點也沒有改變。婷婷說她不知道爲何這個世界會和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簡單
 

        洋洋的角色在片中擁有著「簡單」的概念,他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七歲小孩,只有直接和單純。對女孩子和老師的報復,對解決「我們看不到自己的背面」的執著,對游泳的興趣和好奇,都是想到就做。當他開始對一個愛游泳的女生産生好感後,便開始在洗澡間練習憋氣,最後勇敢地跳進我們一度以爲把他吞沒的泳池裡,那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幾人能有?但影片中的「簡單」與「複雜」其實並非涇渭分明、一刀兩斷。一個老謀深算的成人身上能看得到的欲望與嫉妒,在一個孩子身上也可能看得到。純真與任性有時只有一線之隔。我們當然可以在洋洋身上看到善良的心和美好的笑容,對比的是大人的虛偽與醜陋。當洋洋把小舅子的後腦勺照片丟給他時,更意味著人要隨時隨地回首反省,他說人其實只能看見一半的真相,因爲我們的背後沒有眼睛,「事情沒那麼複雜啦!」只是劇中人物卻一直深陷複雜中,迷失,徬徨,找不到方向。 

成長  

        學校是接受教育的地方,應該是陽光雨露、和風細雨的。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很多時候反倒是個讓孩子傷心與自卑的地方。洋洋在學校裡的遭遇並不愉快,那裡有一個是非不分的主任、幾個愛打小報告的女生。洋洋遺傳到NJ瘦小的身材,雖然常被女生欺負,但總會想盡辦法報復反擊,也算是另一形式的積極進取。這部電影最經典的鏡頭,則是惡作劇後視聽教室裡的那段:蹲在地上的洋洋看到了女孩的白色內褲,最初的性由此啓蒙。雲騰致雨娓娓道來,洋洋眼中的風景,女孩身後銀幕上的電閃雷鳴,竟是那麽驚心動魄、完美異常。成長,也在那一刻完成了應有的儀式。 

死亡 

        影片最後,回到家的婷婷意外發現婆婆醒了,穿著和床單一樣的罩衫在摺紙鶴。婆婆一言不發,只是溫柔地看著孫女。婷婷喃喃述說,倦極地趴在婆婆腿上安穩睡去。傾聽了許久的婆婆微笑地將親手疊的紙鶴交到婷婷手裡。醒來的婷婷發現那只是一場夢境,困惑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紙鶴。這是台灣電影中罕見用到的超現實片段。影片最後的葬禮,燦爛的陽光和蓊鬱的綠樹削弱了原有的悲傷氣氛。死亡對孩子來說並不可怕,他們不怕失去,因為他們擁有的不多。洋洋也終於肯對婆婆說話,那是影片最有華彩的一幕,他說:「婆婆,對不起……我好想妳。尤其是當我看到……小表弟,就會想起妳常跟我說妳老了。我很想跟他說我覺得……我也老了。」那一個瞬間,每個人都神情黯然。稚氣的聲音在耳邊縈迴不休,無法散去。 

價值

        我們活著究竟是爲了什麽?當生存的重擔將人打得措手不及的同時,人是否迷失自我而不自知?片中人物身上看不到任何珍貴的價值與信念足以支撐一個人所面臨的難題。親情、友情、愛情在這被一一顛覆,最糟糕的結局難道只是成為社會新聞頭條的不堪?越是自我的人,是否越不懂得尊重他人,輕易地就去傷害他人。從始至終,這幾個家庭成員都沒有實際的解決自己的問題。他們都只能從嘗試解決的過程中,領略到點滴的滋味。現實終歸是現實,往復間,只是隱藏,問題依然存在。如果只想著「可以從頭再來」,卻像駝鳥般不斷的逃避,反而把事情弄得更複雜。其實重要的根本不是你的方法,而是你面對問題的態度。如果我們不攪和卸責,用平常心去面對自己生命的困境,問題自然就因簡單而迎刃而解。 

        楊德昌的電影讓我真正感受到一位導演對於創作的熱忱與堅持。楊導的電影底層的多重意義遠超過表面的影像,細節之處更需費心去挖掘體會,例如《牯嶺街》最後的一幕,小貓王的那張CD被隨手扔進了垃圾桶,恰巧深化了影片對於倏然而逝的殘酷青春感慨一般。《一一》還有很多值得探討的地方,但那要親身去領略才有意思。或許對多數人來說,所謂的「台灣新電影」早已是昔日黃花,但它卻是台灣電影史上具有革命性的一頁,代表著那群成長於戰後經濟起飛的電影工作者,對於台灣社會最生動而深刻的呈現與反省。

        看著自己寫的這一段文字,忽然覺得,我也老了。覺得自己由八、九○年代台灣的風華歲月走來,被那股社會反思、人文關懷風潮洗禮過的生命,曾經那麼盎然豐滿。此時此刻心中只有感謝。生活就像一片海,表面的風平浪靜蘊藏著無窮的驚濤駭浪,我們誰也不比誰幸福或悲哀,畢竟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你很難看到他人刻意隱藏的背面。人生也許不是一段順利上升的過程,而是在不斷尋找回去的道路。真正地回到起點,才有可能真正地重新開始!
年分/作品

1982/《光陰的故事》-《指望》In Our Time

1983/《海灘的一天》 That Day on The Beach

1985/《青梅竹馬》 Taipei Story

1986/《恐怖分子》 The Terrorizers

1991/《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A Bright Summer Day

1994/《獨立時代》 A Confucian Confusion

1996/《麻將》 Mahjong

2000/《一一》 Yi yi A One and a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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