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影養中年電影部落格
  • 89193

    累積人氣

  • 3

    今日人氣

    4

    追蹤人氣

百年塵埃與天涯歌女

李安說,這裏的「色」,不僅是指色欲,還是色相,泛指人生萬象。因此「色」是一個很廣義的詞,而非僅指色欲。「戒」也不僅表示道德上、知性上的戒,應該還意謂著電影中那顆影響結局至鉅的鑽戒。欲望是不能阻絕的,但是人類應該有智慧去發現欲望,去警戒它。

        說來巧合,前些日子楊德昌導演辭世,重看了一些他的作品,沒想到第一個想改拍《色.戒》的人正是他,當時女主角選定林青霞,後來則因劇本改編困難,且《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已緊鑼密鼓開拍之故作罷;而《色.戒》片中王佳芝在日本酒館中獻唱給老易的那首「天涯歌女」小曲清唱,我首次聽的正是蔡琴在「香港演唱會」中的版本!

       
李安是不怕也不會重複自己的創作者,但「寶劍出鞘就見血」,每一部新片從主題到風格看似面貌各異,底層卻一脈相連。他喜歡講時代、環境下壓抑的反骨靈魂,然後帶領我們衝破層層關卡:理性的關卡、道德的關卡、性別的關卡、情色的關卡說:「過去沒有做過的事情,想通過現有的權力和資源去實現。」「我越摸不透、越想摸;我越要去抓他,他越幽微、對我有越大的吸引力!」而這回,他又成功了,威尼斯影展史無前例的在三年內兩次頒予金獅獎的榮耀。

        以往張愛玲的小說難拍出了名,像有文字魔障緊箍著台港導演(關錦鵬《紅玫瑰白玫瑰》算是勉強抓住張式底蘊的作品)。創作者在琢磨電影意象時,幾都臣服在張愛玲精練文字下,最後只能用大量的旁白、字卡來表達書中精采卻難化於形的文句,或是照著文走而過了頭。做為張愛玲的讀者,眼睛要尖,像是《色.戒》不正敘故事與過程緣由,讀者必須在字裡行間琢磨方能有所領會。我讀《惘然記》的當時只對《色.戒》感受到微弱與其他作品有所差異,是有點曖昧但語焉不詳,然後跳了過去,沒讀出中間的隱筆,更沒細查故事背景。看完電影後,我再翻了一回小說,對張愛玲銳利的文字有了不同的體會,更對李安嘆服。

        我認為《色.戒》可稱之為破除了張式的文字魔障,他沒有死守小說章法,而是鑽進了文字底層,挖出意在言外的幽恨,翻轉出滿室的暗香。短篇小說文意精煉,擴大成為劇情長片,往往得加油添醋;而《色.戒》的功力就在看似意象明白,卻還又蘊含餘韻,所有該交代的情節無不提點,卻仍能留白、不說破,讓觀眾有思忖的空間。可以說將一段時代宰制與奴役的情愛關係,解構、再重建到幾近「完美」的境界,李安更在張愛玲的文字地盤上,大開色戒。

      《色.戒》據聞在1950年間就已完成書稿,卻直到1983年才被出版。張愛玲說道:「這個小故事曾經讓我震動,因而甘心一遍遍修改多年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所謂『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增添了這個短篇的傳奇性。有人認為是張愛玲與胡蘭成個人情感際遇的投射,也有人認為故事並非杜撰,而是以抗戰時期汪政府特務頭子丁默邨與國民黨軍統特工鄭蘋如的真實事件為藍本。但這些我並不關心,就如我於「斷背山」文章中所言:「電影中的社會背景只是一種故事藉以發生的條件而已。」。情愛本來就無所悔恨,殘酷的是時代與環境! 

     《色.戒》的故事實際上超越了對某個人物、某個時代的關照,甚至可以說記載了中國人的「百年塵埃」。故事的關鍵也不在情節,在風聲鶴唳的時局下,你暗殺我的人,我秘密解決你的人,實屬稀鬆平常的事件,作者刻意想營造的肅殺氣氛是象徵一種對於大時代的全心審視。李安也說:「《色.戒》真正讓人感到悲哀的,並不是主人公王佳芝結局悽涼的悲慘命運,而是張愛玲為這個故事所營造出的那種戲劇之外的氣息。」然後我們得以追隨這種氣息去省視整個時代格局下生命,在一個既殘酷又真實的歷史裡,我們該怎樣找尋讓自己情感賴以生存的信念。

        回到故事中,先談牌局。電影同原著一樣,同起於易公館的麻將桌。麻將桌即社交場,方城之中的談吐、答腔,有時是拍馬阿諛,有時則是情報蒐集,各懷鬼胎。李安的要求是「要打得熱絡、打得優雅,而且,要打得漫不經心」。以陳沖為首的幾個太太都演得很好,聲音表情十足,眼波流轉和肢體呈現都帶有幾許曖昧,充滿張力。看似稀鬆平常,實則虛實交錯。王佳芝猛輸錢,表明牌技本來就不好,何況為了迎合太太們,輸才是好事;最後再把輸錢掛在嘴上,就讓人會降低戒心。靈活的運鏡和剪接也適時放大了細節,從看牌到打牌,全都是安排好的戲。打牌非小道,方城學問大,於此就可窺見李安的繡花細工。
 
        原著中輕描淡寫的一句:「她倒是演過戲,現在也還是在臺上賣命,不過沒人知道,出不了名。」成了李安改編加料的線索,為王佳芝的孤身想了些好理由,也把她對鄺裕民的愛恨作了埋線,精準切割四年前後兩個段落,界定出戲的「彩排」與「正式演出」兩個層。鄺裕民為首的血性青年,在愛國主義的時代大旗下,動了暗殺易生先的念頭。一夥人叫喚著:「王佳芝,你上來!」就這樣決定了女主角往後的命運。但天真的愛國情操搬上真正的歷史舞台,註定只能跌撞,難以成事,最後只是一場半調子的暑假實習,直指當時理想主義所追求的「新中國」理想的虛假與空洞。(這班人用的幾乎都是台灣菜鳥演員,不知導演的安排是否另有所指?)
    
        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不是兩極對立、非忠即奸的。小說主人公那種極端複雜的內心世界,電影的敘事要能體現地很好是一大難題。王佳芝與鄺裕民原本互有好感,但眾人推有嫖妓經驗的梁閏生與她初試雲雨情,再叫她色誘漢奸獻身,早已傷透王佳芝的心,原著中寫著:「有一陣子她以為她可能會喜歡鄺裕民,結果後來恨他,恨他跟那些人一樣。」。當戲被迫演下去已不知何時方能散場,王佳芝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向老吳要求暗殺行動盡快進行,她歇斯底里地哭訴:「他像蛇一樣鑽進我身體裡,每一次都折磨得我流血,他也像蛇一樣要鑽進我心裡。」露骨的吐實,讓兩個大男人目瞪口呆,也才逼出了鄺裕民對她的擁吻,然後一句:「三年前你可以的!」暗示了女主角的心理轉折。

        至於好好一個美女特務為何會愛上一臉「鼠相」的中年漢奸,為了粉紅鑽戒而意亂情迷?這就是電影不能沒有那三場沸沸揚揚的床戲之道理所在,否則《色.戒》只能是一部中規中矩的電影而已。在小說中只有「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和「到女人的心裡去的路通過陰道」(原句應是出於辜鴻銘)兩句線索,留給觀眾想像的空間;但電影需要提供的不能只是點到為止,要打開天窗說亮話!李安要讓觀眾明瞭女特工的動情,就是因為性愛。如果王佳芝的背叛只是純純的愛,世俗是會諒解的,因「性」生情,才是真正的離經叛道。床戲,不只是脫掉男女主角衣服那麼簡單,而是如何用影像探訪小說文字中那幽隱晦暗的情慾糾纏。編導完全看見了性愛在這齣戲的關鍵地位,所有的戲劇矛盾和緊張,其實都源自於此。

        易先生粗暴淩虐近似
S/M的首場露骨床戲,可以說是他性格被極度扭曲後的產物,這除了展示了他雄性主宰優勢的心情外,更有「搜身」的味道,並意欲凸顯作為情報頭子的無感,必須藉由暴力的強度,才能在獵人與獵物的肉體權力關係中,紓解內在的扭曲。正是這樣的「性愛」,才有「致命性」,會讓人在最緊要的關鍵時刻,一時心軟而迷糊地賠上了性命。倘若這場戲只是平凡地借位拍攝的話,不但無法彰顯主/從之間的權力關係,也無法從離奇的性愛步驟構築易先生平時拷問犯人的例行過程。

         一次又一次的,兩人那充滿衝突的性愛,交會著濃烈且壓抑的情感。透過鏡位與剪接的精準安排,我們看到的不再只是肉體橫陳與變換體位,而是那種擊潰所有防線後無助的肉體貼合,有如初生狀態般依偎捲縮著。動盪大時代中的徬徨無助,都轉化成情慾的癲狂。夠強度的情慾影像傳達了暴戾即溫柔,狂喜即致命的宿命論。「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係,最終極的佔有」。那奇觀式的作愛姿勢,如果說是老易的宣洩,更耐人尋味的卻是王佳芝的迎合與投入。兩人之間逐步模糊的敵我界線,透過三場性愛,確實得見肌裏。梁朝偉讚的是連背膀都會演戲,比《2046》裡的表演更精湛,觀眾看著他背部的肌肉起伏,頃刻間彷彿可以明白很多東西。而湯唯肯拼,床戲因此更有看頭。

        當王佳芝在日本小酒館為老易唱「天涯歌女」,從唱詞第一句一直哭到最後一句,唱出了兩人不堪的際遇及對情愛的期許!王佳芝是個在亂世中尋找棲身之處的孤女,不管是找一個現世的家,或情感的歸依,從流亡學生到業餘的特務,不過都是自尋出口,家國或許只是順應而生的藉口,一時激情罷了。老易呢?年輕時的他,應該也有著自己的信念和意識(令人想到顏萬進),也許跟王佳芝一樣,單純且信仰著,希冀有所作為;「漢奸」一詞,也許只是道不同的得勢他者所賦予的!老易難道不也是浮載於天涯的「歌女」嗎?
 

        最後壓垮她的是一隻六克拉大鑽戒。張愛玲以女性溫婉的直覺把金銀珠寶移轉成某種對幸福生活的渴望,鑽戒其實代表的是信任。一句「快走」,救了滿手血腥的特務頭子。小說中也沒有描易先生脫險後的刑求細節,只說易先生若不是「無毒不丈夫」的男子漢,王佳芝是不會喜歡他,而且說「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她拖累了大家,六個大學生統統要被槍斃,有人哭泣,有人茫然,這不是教科書上刻板的英雄形象,銀幕上沒看到慷慨赴義的「悲壯」,只有一種無情大時代的「蒼涼」,又可笑又可憐。

        我個人還以為《色.戒》迷倒威尼斯還要歸功於「東方美學」。近年來港台華語片令人留下深刻銀幕美學記憶者,莫不啟用來自香港的美術設計:葉錦添的《臥虎藏龍》,張叔平的《花樣年華》、《
2046》,朴若木的《胭脂扣》、《阮玲玉》、《紅玫瑰白玫瑰》戰時的上海病態式地繁榮,那個年代的情感必然是含蓄的,美術卻可以雕欄玉砌。《花樣年華》幾乎樹立了舊上海的不滅形象:華樣繁複、作工精巧、燈斜影搖。「在戲劇的世界裡,追求真實,通常是人們試圖呈現與還原一個舊時代時,最先立下的基本原則。然而,一昧講求真實,相對的,就會較難呈現所謂的風格;進一步的,當乍見所謂風格時,人們便會在驚嘆之餘,不知不覺地跟隨,然後,將之奉為圭臬。」(引自李達翰《一山走過又一山》)

       李安請了八年沒作品、不喜歡主流大片的朴若木出馬,兩人要的是一種還原真實的美感,不要過度解釋,要從一些蛛絲馬跡的小地方來重現舊上海的質感。因此《色.戒》有一種不溫不火、恰如其分的風味,儘管牆壁剝落、照片發黃、旗袍花色簡單,卻呈現出一種低調雅致的和諧,不只有昔日的情調,更有著濃烈的真實感。朴若木沒有放過任何細節,所有的尺寸都如假包換:建築物的外觀、內舖,招牌上的拼音,櫥窗裡的木製模特兒,「凱司令咖啡館」裡的杯盤,還有三輪車的牌照;連街上兩排法國梧桐是真的也是一棵一棵種下去的!最誇張的是那部電車,是特別做出來的真正能行駛的軌道電車。

        李安說,外國人看不懂色戒,但台灣人應該要懂。我們雖不免懷疑《色.戒》是李安個人「搶救歷史」的行動,在一齣精心設計的「愛國劇」中高喊「中國不能亡」,卻還能讓台灣觀眾看得熱淚盈眶,電影的魅力超越意識形態的障礙與牢籠,其手段不能不謂之高。不但人人進戲院看熱鬧、瞧究竟,連原著小說都賣得十分熱絡。李安為「敗部、弱勢」處在意識困境的台灣,做了「聖凡兼修」的良好示範,花大錢請幾個小國發言,搞「入/返聯公投」,不如拍電影拿大獎、賺票房,不必張揚,更不須敲鑼打鼓,就有人免費為台灣發聲(電影出品國被改來改此事竟被巧妙地隱了起來),創造跨界的文化現象。李安能否再次灑下種子,能對拍攝以中華文化為內涵的文藝劇情片起帶動作用,是我最大的期待。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