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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疾病、青春與衰老

我還記得自己曾有一篇舊文談到:「為何莎士比亞要去傳誦『羅密歐與茱麗葉』那得不到的愛情,而不去讚譽倫敦街上偕老白頭還歡喜牽手的年老夫婦?難道恆久的愛情反而不值一提?」只是此種題材不免老態龍鍾,小說描寫過多的病痛與生活細節更不討喜,更別說改編搬上銀幕。六、七年前首先有「長日將盡」的出現,並加入「阿茲海默症」這個元素,將英國作家艾瑞絲.梅鐸的故事搬上銀幕,她的丈夫無怨無悔地陪她走完人生最後的一段旅程,叫好又叫座。兩三年前好萊塢如法炮製了一部略為煽情的手札情緣」,幾乎讓人相信愛情偉大到可以喚回靈魂,打敗阿茲海默症!這回來自加拿大的「妳的樣子」,說到劇情大綱著實讓人嚇一跳,兩對老夫妻驚世駭俗地搞起「交換伴侶」!至於導演,竟是一位廿多歲的女生!

        莎拉波莉(Sarah Polley)是個陌生的名字,查了資料才得知她是演而優則導,不到三十歲,戲齡卻已近廿年。早年曾在電視影集「清秀小佳人」演出安妮,也在艾騰伊格言導演的電影「意外的春天」(The Sweet Hereafter)中飾演過校車巴士車禍的生還者,演技令人眼睛一亮。而艾騰伊格言擔任波莉首部處女長片的執行製片應該就源自於他們早年的合作經驗。波莉首度的執導表現異常亮眼,已被喻為當今最有潛力的年輕女導演,評價更勝於蘇菲亞柯波拉。 

        「妳的樣子」
改編自加拿大作家艾莉絲蒙羅的短篇小說「越山而來的熊」〈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故事描述結縭44年的老夫妻,恩愛的生活卻因為妻子費歐娜罹患了阿茲海默症而產生變化。她開始忘記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接著忘記東西擺放的位置、忘記字的發音,疾病開始一點一滴奪去她珍貴的記憶。當某次費歐娜出門後忘記回家的路後,兩夫妻開始討論是否要入住專門照顧這類患者的療養院。當葛蘭特依依不捨地將費歐娜送進療養院的時候,她流下了眼淚說:『你大可選擇把我拋下,轉身離去,但是你沒有這樣做』、「請讓我優雅的離去吧!」。 

        療養院規定患者入住的前三十天不能探訪,沒想到一個月後,費歐娜已將這個曾經朝夕相處將近半世紀的丈夫忘得一乾二盡!阿茲海默症侵蝕的不只是菲歐娜的記憶,甚至帶走她的靈魂與所有的情感,而成為另一個病患奧伯利的情人。葛蘭特選擇不離不棄,仍舊天天探望他深愛的妻子,他的眼神透露出無止盡的悲傷與不解。面對天天來探視的葛蘭特,菲歐娜只是淡淡地說:『你真的很有毅力!』。

        眼看著菲歐娜細心照料著奧伯利,葛蘭特即使心痛,仍然學著包容和懷念、學著只是默默的在一旁觀看。菲歐娜與奧伯利的相處過密,讓葛蘭特忍不住提醒他才是她真正的丈夫,但菲歐娜回答:『他(奧伯利)不會讓我困惑!』葛蘭特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種惡意懲罰,懲罰他年輕時的背叛,或許如此他才得眼睜睜地,看著妻子陌生人同進同出。(對阿茲海默症不熟悉的我們甚至會懷疑菲歐娜有時會不會是「假裝」遺忘?) 

        相較於此,丈夫同樣罹患『阿茲海默症』的瑪莉安就有不同的『選擇』。她將丈夫奧伯利送往療養院,也很少去探視,最後將丈夫接回來也只是為了保留房子這個現實的問題。當奧伯利離開療養院後,菲歐娜一蹶不振似地病情急速惡化,甚至被送入二樓特別照護病房。當葛蘭特帶菲歐娜回到他們的木屋,菲歐娜卻要求說:『我要回家』,似乎自己不曾到過這裡。葛蘭特只好到奧伯利的家,向瑪莉安請求將他送回療養院。

        葛蘭特意外地和瑪莉安做愛之後,兩人一起哭了。被自己的妻子和丈夫遺忘,感覺好寂寞。最後,當葛蘭特釋懷準備讓妻子就樣遺忘一切時,妻子的記憶卻重返住進療養院的那一天,說:「你大可以就這樣把車開走。」就和那天完全一樣!然後畫面又回到電影一開始的地方,定格在年輕的她的笑容中。「如果我們結婚會好玩嗎?」她向他求婚,而他答應了...

        如果說,「記憶無非徹底看透的一切」,是透過詮釋過去來面對現在,那麼在情感深篤的夫婦當中,記憶與追憶等同於無價的生命財富!當菲歐娜感受自己的記憶漸漸消失時說:「感覺自己好像就要從世界上消失。」真是這樣吧!身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必定會去懷疑自己是否存在於此?當人的記憶被抹去,腦海裡沒了摯愛的親人,那麼跟死去又有多大的差別?當我注視著你,想著我們過去的點點滴滴,而你卻再也不認得我,彷彿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那會是多麼的錐心刺骨!妳的樣子、妳的臉龐、燦爛的笑
看著她要靠輪椅行走、看著她為不是他的他畫的素描而流淚。對於一切,無力阻止,也無從出力。能做些什麼呢?讓她優雅地離去? 

 

        『衰老』是一個奧秘,正如『成長』是一個奧秘;『生命』本身就是一個無解的奧秘。這感人卻殘酷的議題,讓我們得去思考生命中不可預知的未來。也許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真正刻骨銘心的,當疾病來時,苦的究竟是誰?你可以選擇記憶,也可以選擇遺忘。而只有被遺忘的人,才會感到心痛。如同劇中護士所言:我寧願自己是被留下而不是離開的那個人!在同樣描述『阿茲海默症』的電影中,『妳的樣子』傑出的地方就在於此--面對親人罹患病症之後,你怎麼在情感上做『選擇』?
  
        愛人和記憶是無法分離的,是因為有某些人,某些記憶才能製造出來的、相互擁有的。因為我們愛一個人,所以愛他的記憶。葛蘭特透過各種方式回憶著過去,但仍然趕不上菲歐娜遺忘的速度,但這不是背叛,只因為遺忘。那看似美好的結局,卻可能是最糟狀況的前兆,因為「病人會忽然什麼都想起來,當你還沈溺在喜悅中時,病人又忘了,且更徹底的迷失。」不過相對於「長日將盡」,我們還是會想,就讓菲歐娜留在家裡,不是更優雅嗎,而非到療養院? 

        莎拉波莉保留了不少原著小說裡動人的對白,那些富有文學與感性的對話豐沛了影片的靈魂,更替歌誦愛情永恆的題材添加了詩意的筆觸,讓這份陳年的愛更有了些許魔力,加上影后茱莉克莉絲蒂高雅的氣質與加拿大資深男星高登馮森純熟精湛的演出,都豐富了電影的肌理。本片用了不少的長鏡頭,讓全片的步調顯得緩慢,一方面像是年邁夫妻倆的感情,一方面也帶出一種沈重的無奈。雖然導演的敘事功力有可再加強之處(本片剪輯正由波莉的老公擔綱),但全片基本流暢易懂,踏實而不浮躁,向世俗所期待的愛情模樣靠攏也適切安全,蘊涵了令人悸動的感人力量。 

       
許多影評以為本片主旨在歌誦永恆的愛,但我寧願說是如何在有限生命中追尋有意義的價值,因為永恆的愛或許根本不存在。或許
結婚並非一定是愛情的墳墓,但隨著婚姻的長度,婚姻階段的不同,夫妻關係必定有低潮時期,這是我們必須要先接納的觀念。每對夫妻都有責任用心地經營自己的婚姻,若夫妻之間不懂得相互體諒、相互慰藉,那就難以走出低潮。「相愛不渝」是一個過程,而非結果,尤其當我們所愛的人病了之後,愛與接納才是他們存活的價值。
 

 

預告片連結:http://images.apple.com/movies/lionsgate/away_from_her/away_from_her-tlr_h640w.m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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